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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水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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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八岁那年周末,父母去了一趟义乌,留我跟着爷爷。爷爷当时被雇着在龙公山守庙,镇里每月给点钱。龙公山在县郊,不算高山,而可以眺望全城,一览无余。县城东边崎岖,西面平坦。西边平坦是耕地,东面崎岖建楼盘,百货大楼在城北,农机工厂在城南。畅矣可望,达乎可观。我家住在城郊外龙公山下,我和我姐也都在城郊上学。但她前一阵子,学校搬进城里,改成两周一放假,我原本觉得不用听她唠唠叨叨催作业甚好甚好,但父母都出门,只好来守山。

庙里点着香,爷爷点香烟,大门口贴着文件,不让弄功德箱,爷爷就按镇里说的,把功德箱搁门后边。人来香客往,进门一磕头。我闲得抠指甲,要是姐姐在家,我怎么着也得缠她一会儿,谁料她死料的,去了县城,还是因为学校侥幸搬了,于是脚踩狗屎、鸡犬升天。我想着想着就忍不住问爷爷:

“我们小学啥时候也往里搬?”

“你们不搬。”

“咋不搬?”

“初中跟一中换的。”

“凭啥我们不跟实验小学换?”

“你知道一中在哪儿不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爷爷拿烟指了指。山下的楼跟米粒似的,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找过去,怎么也找不着。爷俩比划着,好不容易才找到。爷爷就说:“你看它里头一个窝落,外头劈下来一角,还有的说外边是个‘老汉推车’,我看着倒不像。”他云里雾里地说着,反正意思是,地不好,早已了一直不出人才,一中的校长走关系,把校区和我姐那个老破小校舍换了。

“反正她是宽快了,一中的学生挤得开?真能摆摆。”

“瞎操心。今年说不好能出个状元,人家都说。”

“你几时会看风水了?”

“人家都说,不是我会看。人家有说处的。你知不知道那个大佛怎么毁了?”

“毁了?不是好不容易修起来?别哄我。”

“上年教毁了。”

“好好的咋弄它,不是旅游吗?”

“说是违建。佛头对着县了,还正对着县委的新楼,不好。”

风水,风水。我每次上山,都觉得县东了那块荒山野坡盖了楼,县西了四平,除了庄就是地,越看越不对头,弄不好,也是风水。我就问爷爷知不知道是怎么个风水。他说是人家都说县西的火葬场有怨气,要盖楼,县里不批,谁能盖?

真是事出反常必有风水先生。我想着,服装市场一头有个店,门头上有八卦阵。越想越觉得,就得是这么个店,里头得有个胡子老头,坐在门头里。县里我不认识的大官,得开着轿车过去,穿得板板正正的,客客气气地拿着酒放下,客客气气地问胡子老头:“哪里好?哪里不好?”客客气气地给胡子老头钱。要是再敬上柱香,就不是胡子老头,而是龙公了。

爷爷只会听收音机,无趣得很。熬着熬着就星期一了。

上着课我就忍不住跟同桌说,我姐的学校搬了,是风水先生看的。还有大佛,还有火葬场。我怕她不信,还说是爷爷说的。她叔是老师,平日里她就像高人一等似的,她也不正眼看我,还说我爷爷真迷信。我让她噎住了,发誓不想理她了。

星期二了又皮脸狗腚地跟她说话,问她能不能替我抹玻璃,我替她扫地。因为星期二突然停课扫除,教育局的来。我嫌抹玻璃麻烦,一遍一遍的。她又没答应我,可能怕我再恼,做贼似的问我:

“你知不知道教育局的为什么天天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教育局长换了。教育局也搬了。张局长是一中校长来着,王局长吊死了,张局长当上的。他刚当上就把教育局搬到了咱们城郊这儿。”

我恍然大悟——是不是老教育局风水不好?一中搬了,风水好,张校长就变成张局长了;教育局风水不好,所以王局长死了,张局长搬了教育局。料得龙公山下,真是福地!就是这么一回事了。

官换了又换,换了又换,升了又走,来了又死,当了又抓。屁股坐,也坐不热,轿车开,也开不久。而风水先生的大胡子,剪呀长,长呀剪。生意做呀做,白酒收呀收。真是比当官还好的职业。

等我长大了,也要当风水先生,还要让同桌和姐羡慕我,因为她们是女的,当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