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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罪与罚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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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,夕阳外,热天里。罗佳佳从实小的过街滑梯走下来,慢慢踱步经过书店,朝文化路方向走去。

“如果是老爹在家,准可以吃上西瓜和冰棍,是老妈的话,大概是绿豆汤吧。”他却觉得,人言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大人身子虚,小孩不上火。听他天气煎炸烹煮,堤封口腹之欲,无如有辣条者。一时头绪奔放,心不在焉,目光浮动,视线逡巡,于是因缘际会,看到十元钞票,落在法桐树下,一似蓝田生玉,海贝吐珠,正是牛郎谒织女,赤兔赠云长。

腰未折,手先伸。罗佳佳心生尘垢,目露贪婪,想到取非其物,与偷何异?小手一把将五指捏住,缓缓缩回。往钱上看,觉得好像已经嘴角流油,餍足胀饱,想兜里空,又好像油也是梦,饱也是梦,方才所充实填塞的脂膏,而今不知何时蓦然化作胃里翻滚的酸水。他当然认识这种感觉叫做虚无,而唯有理智堪与匹敌。

眼前的钞票,昨天并未看见,而今天却出现在眼前。这无疑不是定数,而是机会。而机会呢?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风虎云龙猪上天,时势造英雄。时不我与,机不可失,川流东去,不复西来。

可是,机会总是有善有恶,有福有祸,运和劫是机会的两面,时来同力,运去白头。

可是十块钱在哪里,真的是机会吗?机会无端缘起,而世间或许不存在这样的事物。正是应了加尔文说的,神的永恒判决就是预定。这样说来,没有什么不是设好的了。抛绣球,射飞矢,标的岂能由羽箭决定?况且言行举止,虽说出自本心,又何尝不是被拉普拉斯妖严加看守,安得随心如意?美国东征西战,犹号昭昭天命,一张十元钞票,岂非天主恩宠?孟子嘲笑“非我兵也”,恐怕是因为他没有读过加尔文和奥思定,才这样浅薄吧。

然而孟子虽然迂远多事,他的话却有几分道理。要是杀人注定,要凶手偿命就太严苛。况且杀人和捡钱怎么能混为一谈?要是将人杀害了,世上就少了一个活人,然而把钱捡走了,世界上却不会少一张真钱。这样看来,捡起钱来,穆勒所推崇的幸福总量并未减少。如果放过让人痛苦,拿来让人欢欣,何不遵从边沁的指挥,实现福祉的增长?

人们总是将物质视作财富,这种眼光只见其表,而功利主义思想家却发现应当将幸福看做财富,从而得出关于增进幸福的诸多推论。但在他罗佳佳看来,物质财富本身也固有其法则。

对于钱币这种用于流通的种类物,占有的推定力立即转化为货真价实的所有权。而对于一般的物,却需要依靠取得时效而发生这个转化,如果取得时效不被规则所承认,那就只好依靠消灭时效,在动产上发生近乎取得的效力。也就是说,捡起那张钱币,归属就发生移转。而不当得利之债也渐渐被消灭时效抹平。更何况,侵占必须亲告,责任因年龄发生。罗佳佳抚掌展颜。可见取非其物,并非偷盗。甚至如果钞票是有意抛弃的,只要捡起就是先占,不当得利也只能偃旗息鼓。

古人云,“货恶其弃于地也”。钱币掉在地上,龟玉毁于椟中,犹可憎也。浪费粮食是不珍惜农民的艰苦耕作,浪费钱币何尝不是辜负央行行长的日理万机,轻薄造币工人的勤恳辛劳?李白说,天生我材必有用。钞票掉在土里,好比李白流徙夜郎,材而不用。如果钞票有知,想必为之涕零,好比屈子见放,明珠蒙尘。真是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。再看钞票,已然卷起边角,翘首盼望。

才子生来有治世之用,货币生来有流通之用。货币买来香香的辣条,小卖部和食品厂赚到钱,工人发工资,工厂买原料。有了货币,社会的齿轮才能运转。然而货币放着不动,就没有流通的效用,只是一张纸,甚至连纸都不是。中本聪囤了那么多比特币,却只是让人提心吊胆,没有创造丝毫社会价值。要是这样囤积的货币越来越多,甚至会导致经济危机。

一旦这样的经济危机到来,连本来好好的货币也会变成废纸,回到缘起性空的本质。所谓诸法空相,此之谓也。货币的功能,货币的载体,因缘聚散,无所凭依,至于万有,莫不如彼。因此捡钱是空,不捡钱也是空,执着于捡钱是贪嗔,执着于不捡钱也是痴念。证得空性,解脱烦恼。然而如果别人不懂空性,必然也会捡起钞票,自己可就捡无可捡,与其这样,还不如自己去捡它。

思考让人疲劳,罗佳佳有些饿了。“仁者以财发身。”买一包辣条吃掉,转化为身体的营养,何尝不是一种“发身”?何况,“德者本也,财者末也。”这样说来,失节在末,不害其本。“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则财恒足矣。”只要眼疾手快,就能舒舒服服,大快朵颐了。

罗佳佳再次弯下腰,低下头,下定决心将它据为己有。风吹钞票沙沙响,风吹红领巾飘飘扬。罗佳佳低头看见鲜艳的红领巾,想起了无私奉献的雷锋叔叔,想起了自己是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,想起《小学生守则》。他捡其钞票交给警察叔叔,行队礼,好庄严。叔叔夸他真诚实。从此往后,罗佳佳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少先队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