钻石火柴盒
我经常穿行一条小吃街。和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小吃街没什么区别:街道狭窄,摆摊占路,气味冲撞,外卖纵横,垃圾桶摆在餐摊侧畔,油污满地,苍蝇争夺。行人尤其注意野蛮的骑手,推搡的人群,逍遥的烟灰,纷飞的浓痰,从不敢顾盼生辉,眉飞色舞,而观察这个祖安的化身,纳垢的道场。
直到有一次我买了一根淀粉肠,摊主有塑料凳子给我坐,于是身有所安,端详起对面的建筑。
对面是一栋小楼,楼下是酸奶冰豆花,还有国潮麻辣铁板大鱿鱼,招牌是冷了冰的绿配上热了乎的红,里面乱了糟的罗列炊具,外面张牙舞爪躺着餐车,卷帘门油了呱唧地遮在招牌下,这是两个餐饮店。恰也是平时走路可以看见的。
然而,倘若行人驻足冒上述风险抬头观望,景色迥然。上面贴着粉红鹅黄横条相间长块瓷砖格,造了拱顶层纹加装盘花样式各异的防盗窗,陪着半圆外挑雕宝瓶白玉栏杆小巧阳台,外摆青兰翠竹,呼应飞檐,相成一趣。
这种随处可见的小吃街,较之普遍的观察经验,我的实际见闻并未与其偏差些许,意外分毫。所谓景色迥然也不过是庐山一瞥,管豹一斑。瓷砖格上悬挂狰狞的管线,盘踞浊热的空调。窗户周遭的墙皮罹于剥脱,栏杆上晒了鲤鱼双喜夏凉被,防盗窗殷殷锈迹染红外墙,「房东直租」的霓虹灯陈旧泛黄,屋顶上搭着一层支离的铁皮。
我要说的,是这么一个故事:从前有个人,想要建造一栋美丽的房子。于是他描绘设计,延请人工,置宴招待,前后操持。房子奠基,房子搭棚,房子装修,房子落成,房子剪彩,房子住人。那栋精致的小房子,上面贴着粉红鹅黄横条相间长块瓷砖格,造了拱顶层纹加装盘花样式各异的防盗窗,陪着半圆外挑雕宝瓶白玉栏杆小巧阳台,外摆青兰翠竹,呼应飞檐,相成一趣。
在那个时候,这栋房子比我说的还要美。它的窗户是原装的,剥脱的装饰各就各位,楼与楼的间距也没有这么逼仄。楼下停放的摩托车,全都是时髦的,崭新的。
想着瓷砖的立面在阳光下鲜明,想着小孩从雕花的防盗窗里探出头来,想着女主人恬静而温雅地在小阳台上休憩,那个人要是这么想,几乎是有点可能的。想着油腻腻黏糊糊的外卖店开在楼下,那个人要是这么想的话,恐怕只有可能是耽搁了去瞧医生。如果不是想要建一栋好房子,容纳迫在眉睫的美好生活,何须雕檐宇,画栋梁?
小时候玩Minecraft,大家都干过的事情:偷偷打开创造模式,搬出好几组钻石块,搭起来层高七八个方块的火柴盒,堆叠两三层,房间广阔,空气充盈,自诩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房子。摆上床设置好出生点,想象自己在里面附最棒的魔,酿最神奇的药水,用最好看的家具,过上快乐的生活。
后来那个小孩长大了,却发现,火柴盒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认为的最好的房子,甚至,甚至,要以现在的自己那种挑剔的眼光来看,它甚至不是一栋好房子。
